当爱丽丝还在到处找的时候,  温妮曾想过种种遭人绑架的情形

  以后,每当温妮回想起接下来几分钟所发生的事时,总是很模糊。她只记得自己原本跪在地上,坚持要喝喷泉的水,但不知怎么搞的,忽然被人抓起来,在空中画了好大一个弧,之后自己就坐在一匹肥胖的老马背上了。老马跑起来时,颠得很厉害。迈尔和杰西在马的两旁,小跑步跟着前进,梅则拉着缰绳,气咻咻地跑在前头。
 

  原来是那只小白兔,又慢慢地走回来了,它在刚才走过的路上焦急地到处审视,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,爱丽丝还听到它低产咕噜:“公爵夫人呵!公爵夫人,唉!我亲爱的小爪子呀!我的小胡子呀!她一定会把我的头砍掉的,一定的!就像雪貂是雪貂那样千真万确!我是在哪儿丢掉的呢?”爱丽丝马上猜到它在找那把扇子和那双羊皮手套,于是,她也好心地到处寻找,可是找不见,自从她在池塘里游荡以来,好像所有东西都变了,就是那个有着玻璃桌子和小门的大厅也都不见了。
  
  不一会,当爱丽丝还在到处找的时候,兔子看见了她,并且生气地向她喊道:“玛丽.安,你在外面干什么?马上回家给我拿一双手套和一把扇子来。赶快去!”爱丽丝吓得要命,顾不得去解释它的误会,赶快按它指的方向跑去了。
  
  “它把我当成它的女仆了,”她边跑边对自己说,“它以后发现我是谁,会多么惊奇啊!可是我最好还是帮它把手套和扇子拿去——要是我能找到的话。”她说着到了一幢整洁的小房子前,门上挂着一块明亮的黄铜小牌子,刻着“白兔先生”。她没有敲门就进去了,急忙往楼上跑,生怕碰上真的玛丽.安,如果那样的话,她在找到手套和扇子之前就会从这个小屋里被赶出来的,
  
  “这真奇怪!”爱丽丝对自己说,“给一只兔子跑腿,我看下一步就该轮到黛娜使唤我了。”于是她就想象那种情景:“‘爱丽丝小姐,快来我这儿,准备去散步,’‘我马上就来,保姆!可是在黛娜回来之前,我还得看着老鼠洞,不许老鼠出来,’不过,假如黛娜像这样使唤人的话,他们不会让它继续呆在家里了。”
  
  这时,她已经走进了一间整洁的小房间,靠窗子有张桌子,桌子上正像她希望的那样,有一把扇子和两、三双很小的白羊羔皮手套,她拿起扇子和一双手套。正当她要离开房间的时候,眼光落在镜子旁边的一个小瓶上。这一次,瓶上没有“喝我”的标记。但她却拔开瓶塞就往嘴里倒。她想,“我每次吃或喝一点东西,总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。所以我要看看这一瓶能把我怎么样。我真希望它会让我长大。说真的,做我现在这样一点儿的小东西,真厌烦极了。”
  
  小瓶真的照办了,而且比她期望的还快,她还没有喝到一半,头已经碰到了天花板,因此,必须立即停止,不能再喝了!否则脖子要给折断了。爱丽丝赶紧扔掉瓶子,对自己说:“现在已经够了,不要再长了,可是就是现在这样,我也已经出不去了。嗨!我别喝这么多就好啦!”
  
  唉!现在已经太迟了!她继续长啊,长啊!再待一会儿就得跪在地板上了,一分钟后,她必须躺下了,一只胳膊撑在地上,一只胳膊抱着头、可是还在长,这时只得把一只手臂伸出窗子,一只脚伸进烟囱,然后自语说:“还长的话怎么办呢?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”
  
  幸运的是这只小魔术瓶的作用已经发挥完了,她不再长了,可是心里很不舒服,看来没有可能从这个房子里出去了。
  
  “在家里多舒服,”可怜的爱丽丝想,“在家里不会一会儿变大,一会儿变小,而且不会被老鼠和兔子使唤。我希望不曾钻进这个兔子洞,可是……可是这种生活是那么离奇,我还会变成什么呢?读童话时我总认为那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的,可现在自己却来到这童话世界了,应该写一本关于我的书,应该这样,当我长大了要写—本——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啊。”她又伤心地加了一句:“至少这儿已经没有让我再长的余地了。”
  
  “可是,”爱丽丝想,“我不会比现在年龄更大了!这倒是一个安慰,我永远不会成为老太婆了。但是这样就得老是上学了。唉,这我可不情愿!”
  
  “啊,你这个傻爱丽丝!”她又回答自己,“你在这儿怎么上学呢?哎唷,这间房子差点儿装不下你,哪里还有放书的地方呢?”
  
  她就这样继续说着,先装这个人,然后又装另一个人,就这样说了一大堆话。几分钟后,她听到门外有声音,才停止唠叨去听那个声音。
  
  “玛丽·安,玛丽·安!”那个声音喊道,“赶快给我拿手套,”然后一连串小脚步声步上楼梯了。爱丽丝知道这是兔子来找她了,但是她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比兔子大了一千倍,因此还是吓得发抖,哆嗦得屋子都摇动了,
  
  免子到了门外,想推开门,但是门是朝里开的,爱丽丝的胳膊肘正好顶着门,兔子推也推不动,爱丽丝听到它自语说,“我绕过去,从窗子爬进去。”
  
  “这你休想,”爱丽丝想,她等了一会,直到听见兔子走到窗下,她突然伸出了手,在空中抓了一把,虽然没有抓住任何东西,但是听到了摔倒了的尖叫声,和打碎玻璃的哗啦啦的响声,根据这些声音,她断定兔子掉进玻璃温室之类的东西里面了。
  
  接着是兔子的气恼声:“帕特!帕特!你在哪里?”然后,是一个陌生的声音,“是,我在这儿挖苹果树呢?老爷!”
  
  “哼!还挖苹果树呢!”兔子气愤地说,“到这儿来,把我拉出来!”接着又是一阵弄碎玻璃的声音。
  
  “给我说,帕特,窗子里是什么?”
  
  “哟,一只胳膊,老爷!”
  
  “—只胳膊!你这个傻瓜,哪有这样大的胳膊,嗯,它塞满了整个窗户呢!”
  
  “不错,老爷,可到底是一只胳膊。”
  
  “嗯。别罗嗦了,去把它拿掉!”
  
  沉寂了好一阵,这时爱丽丝只能偶尔听到几句微弱的话音,如:“我怕见它,老爷,我真怕它!”……“照我说的办,你这个胆小鬼!”最后,她又张开手,在空中抓了一把,这一次听到了两声尖叫和更多的打碎玻璃的声音,“这里一定有很多玻璃温室!”爱丽丝想,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?是不是要把我从窗子里拉出去,嘿,我真希望他们这样做,我实在不愿意再呆下去了!”
  
  她等了—会,没有听到什么声音,后来传来了小车轮的滚动声,以及许多人说话的嘈杂声,她听到说:“另外一个梯子呢?……嗯,我只拿了一个,别一个比尔拿着……比尔,拿过来,小伙子……到这儿来,放到这个角上……不,先绑在一起,现在还没一半高呢!……对,够了,你别挑刺啦!—一比尔,这里,抓住这根绳子……顶棚受得了吗?……小心那块瓦片松了……掉下来了,低头!(一个很大的响声)……现在谁来干?……我认为比尔合适,它可以从烟囱里下去。……不,我不干!……你干!……这我可不干……应该比尔下去……比尔!主人说让你下烟囱!”
  
  “啊,这么说比尔就要从烟囱下来了,”爱丽丝对自己说,“嘿,它们好像把什么事情都推在比尔身上,我可不做比尔这个角色。说真的这个壁炉很窄,不过我还是可以踢那么一下。”
  
  她把伸进烟囱里的脚收了收,等到听到一个小动物(她猜不出是什么动物)在烟囱里连滚带爬地接近了她的脚,这时她自语说:“这就是比尔了,”同时狠狠地踢了一脚,然后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些什么。
  
  首先,她听到一片叫喊:“比尔飞出来啦!”然后是兔子的声音:“喂,篱笆边的人,快抓住它!”静了一会儿,又是一片乱嚷嚷:“抬起它的头……,快,白兰地……别呛着了它!怎么样了?老伙计,刚才你碰见了什么?告诉我们。”
  
  最后传来的是一个微弱的尖细声(爱丽丝认为这是比尔)“唉,我一点也不知道……再不要,谢谢你,我已经好多了……我太紧张了,没法说清楚,我所知道的就是……不知什么东西,就像盒子里的玩偶人(西方小孩经常玩一种玩偶盒,一打开盒盖即弹出小玩偶来。)一样弹过来,于是,我就像火箭一样飞了出来!”
  
  “不错,老伙计!你真是像火箭一样。”另外一个声音说。
  
  “我们必须把房子烧掉!”这是兔子的声音。爱丽丝尽力喊道:“你们敢这样,我就放黛娜来咬你们!”
  
  接着,是死一般的寂静,爱丽丝想:“不知道它们下一步想干什么,如果它们有见识的话,就应该把屋顶拆掉。”过了一两分钟,它们又走动了,爱丽丝听到兔子说:“开头用一车就够了。”
  
  “一车什么呀?”爱丽丝想,但一会儿就知道了,小卵石像暴雨似的从窗子扔进来了,有些小卵石打到了她的脸上,“我要让他们住手,”她对自己说,然后大声喊道:“你们最好别再这样干了!”这一声喊叫后,又是一片寂静。
  
  爱丽丝惊奇地注意到,那些小卵石掉到地板上部变成了小点心,她脑子里立即闪过了一个聪明的念头:“如果我吃上一块,也许会使我变小,现在我已经不可能更大了,那么,它一定会把我变小的。”
  
  开是,她吞了一块点心,当即明显地迅速缩小了。在她刚刚缩到能够穿过门的时候,就跑出了屋子,她见到一群小动物和小鸟都守在外边,那只可怜的小壁虎——比尔在中间,由两只豚鼠扶着,从瓶子里倒着东西喂它。当爱丽丝出现的瞬间,它们全都冲上来。她拼了命,总算跑掉了,不久她就平安地到了一个茂密的树林里。
  
  “我的第一件事,”爱丽丝在树林中漫步时对自己说,“是把我变到正常大小,第二件就是去寻找那条通向可爱的小花园的路。这是我最好的计划了。”
  
  听起来,这真是个卓越的计划,而且安排得美妙而简单,唯一的困难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办成。正当她在树林中着急地到处张望时,她头顶上面传来了尖细的犬吠声。她赶紧抬头朝上看,一只大的叭儿狗,正在瞪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朝下看着她,还轻轻地伸出一只爪子,要抓她。“可怜的小东西!”爱丽丝用哄小孩的声调说,一边还努力地向它吹口哨。但是实际上,她心里吓得要死,因为想到它可能饿了,那么不管她怎么哄它,它还是很可能把她吃掉的。
  
  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,拾了一根小树枝,伸向小狗,那只小狗立即跳了起来,高兴地汪、汪叫着,向树枝冲过去,假装要咬,爱丽丝急忙躲进一排蓟树丛后面,免得给小狗撞倒,她刚躲到另一边,小狗就向树枝发起第二次冲锋。它冲得太急了,不但没有抓着树枝,反而翻了个筋斗,爱丽丝觉得真像同一匹马玩耍,随时都有被它踩在脚下的危险,因此,她又围着蓟树丛转了起来,那只小狗又向树枝发起了一连串的冲锋。每一次都冲过了头,然后再后退老远,而且嘶声地狂吠着。最后它在很远的地方蹲坐了下来,喘着气,舌头伸在嘴外,那双大眼睛也半闭上了。
  
  这是爱丽丝逃跑的好机会,她转身就跑了,一直跑得喘不过气来,小狗的吠声也很远了,才停了下来。
  
  “然而,这是只多么可爱的小狗啊!”在爱丽丝靠在一棵毛茛上,用一片毛茛叶搧着休息时说,“要是我像正常那么大小,我真想教它玩许多把戏,啊,亲爱的,我几乎忘记我还要想法再长大呢?让我想一想,这怎么才能做到呢?我应该吃或者喝一点什么东西,可是该吃喝点什么呢?”
  
  确实,最大的问题是吃喝点什么呢?爱丽丝看着周围的花草,没有可吃喝的东西。离她很近的地方长着一个大蘑菇,差不多同她一样高。她打量了蘑菇的下面、边沿、背面,还想到应该看看上面有什么东西。
  
  她踮起脚尖,沿蘑菇的边朝上看,立即看到一只蓝色的大毛毛虫,正环抱胳膊坐坐在那儿,安静地吸着一个很长的水烟管,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和其它任何事情。

  我们走着走着──这可好了,我可以和他分手了,杨拴儿还想要约日子和我见面。
 

  温妮曾想过种种遭人绑架的情形,但没有一种和这回相似,因为这次绑架她的人比她还惊慌。她想象中绑架小孩的坏人,常是一群留着满脸大胡子的凶狠大汉。他们会用毯子把她包起来,像扛一袋马铃薯般地把她带走,而且才不会理会她的哀求。但这次,反而是绑匪在向她这位被绑架的小孩苦苦哀求。
 

  “明儿我来找你?”
 

  “求求你,孩子……好乖……求求你不要慌。”梅一边跑,一边转过头来向她说话。
 

  “不行,明儿我们恐怕得考数学了。”
 

  “我们……再怎么说……都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 

  “呵,考数学!考好了又怎么样?要是我做了你……”
 

  “如果你……大声嚷嚷……”这回是杰西在说话,“被别人听到……那就危险了。”
 

  “呃,瞧瞧这个!”我打断了他的话,向路边一个“无人管理售书处”的柜子走去。他只好住了嘴,跟着我走。
 

  然后是迈尔的声音:“我们会解释的……等我们离这里远一点,我们一定会解释给你听的。”
 

  本来我只不过是为了打打岔的。可是一走到书柜跟前,我就不由得也注意起那些陈列品来了。顶吸引我的是一本《地窖人影》──封面是黑咕隆咚的一片,仔细一看,才发现这里面还有一个黑影子,而角落里有一只亮堂堂的手,抓着一支亮晶晶的手枪对着那中间。
 

  温妮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紧紧地抓住马鞍,却发现有件事出乎她意料之外──尽管她的心跳得很厉害,整个脊椎像条装了冷水的管子,上下地震荡着,然而她的脑子却异常冷静。许多片段的念头一个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,好像它们老早就排在那儿等候一样。“原来骑马就是这个样子……反正我今天本来就是要逃跑的……我希望那只蟾蜍现在能看到我……这位太太好像很担心我……迈尔比杰西高……如果不想被前面的树枝打到的话,恐怕我得把头压低。”
 

  还有一本可更有吸引力,叫做《暗号000,000!》,画着一个又丑又凶的人和一个又凶又丑的人在街上走着,互相做着鬼脸──一瞧就可以断定那是两个坏蛋。

  他们到了小树林的边边,但胖太太和杰西、迈尔并没有缓下来的意思。切过山脚草地的小路就在前头,在大太阳的直射下,小路显得十分眩目。而昨晚出现在丁家门口的那个陌生人,就站在小路上。他依旧穿着那套黄西装,戴着那顶大黑帽。
 

  我想:“要是给我遇见了,我准也能破获这些个暗藏的匪徒。这么着,公安工作可就省事多了。”
 

  看到那人一脸惊讶的表情,温妮的心里忽然一阵空。而且,她彷佛也是故意要让心里这么空着的。当他们经过陌生人的身边时,温妮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,并没有开口求救。反而是梅抢着说话,而她也只能说:“教教我们的小女孩……怎么骑马吧!”听到这话,温妮才突然意识到,她应该呼叫或挥手求救才对,要不做点什么动作也好。但这时陌生人已经落在他们后面了,而她因为怕从马上摔下来,也不敢贸然放掉马鞍或转过头去。正当她在犹豫的时候,一切都太晚了,他们已登上山头,从山的另一边直奔而下。好好的一个机会,就这样被她白白错过了。
 

  我忍不住要瞧一瞧杨拴儿的脸──想要看看这号人的脸是不是也有显著与众不同的地方,好让大伙儿一看就能毫无错误地断定他……
 

  他们沿着小路走,很快来到一个有溪水的地方。溪水在小路的左边,很浅,而且在这儿弯了一下。溪两岸长满杨柳和可以蔽荫的矮树。“停!”梅大叫:“我们在这里停一下!”迈尔和杰西随即用力勒住缰绳,马猛然止步。温妮差点从马的背上飞出去。“把这可怜的孩子抱下来,”梅一边喘着气,一边对他们说:“我们在溪边休息一下,喘口气,把事情跟她说清楚了再赶路。”
 

  我正想着,忽然─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来的──打我身后钻出了一个小男孩儿,扒在书柜上一瞧,就叫起来:“哟,没了!”
 

  当他们踉踉跄跄走到岸边,坐定,准备解释后,才发现很难把这件事说清楚。梅似乎有点尴尬。迈尔和杰西也显得局促不安,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的母亲。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而温妮在停止奔跑后,才慢慢去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等她弄清楚后,她的喉咙开始哽塞,嘴唇一下子干得跟纸一样。这不是幻想,这是真的。这三个陌生人正要把她带走,他们可能会对她做出任何事情,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妈妈了。当她想起妈妈时,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。然后她哭了,一方面是因为愤怒,一方面是因为惊吓。
 

  “啊?”──在我后面忽然也发出了一声叫,就又钻出一个小姑娘来,顶多不过像小珍儿那么大。“我瞧瞧,我瞧瞧──嗯!这不是?”
 

  梅的圆脸沮丧地皱了起来。“天啊,不要哭!请不要哭,孩子。”她哀求地说:“我们不是坏人,我们真的不是坏人。我们是迫不得已才把你带走的。等一下你就知道了,我们会尽快把你送回家去。就是明天,我们明天一定送你回去。”
 

  于是他俩欢天喜地地打柜里拿出一本连环画来。小男孩儿把钱数好,要投到收款箱里去,女孩儿可拦住了他:“数对了没有?”
 

  当梅说到明天的时候,温妮忽然痛哭起来。明天!听起来好像他们要永远把她带走似的。她好想马上回家,回到铁栏杆的保护里,再听听妈妈从窗口呼唤她的声音。梅走近她,想安慰她,她却把身体转开,两手蒙住脸,号啕痛哭。
 

  “没错,你瞧,──没错。还多给了两分呢。妈妈说,没零钱了,就多给两分吧。”
 

  “真糟糕,”杰西说:“妈,你快想想办法,让这个可怜孩子不哭吧。”
 

  小姑娘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,才投到了钱箱里。他俩又仔细瞧了瞧口子,看见的确是全数给装了进去了,这就连蹦带跳地跑开了。
 

  “我们刚刚应该想个更好的办法,不应该这么匆匆将她带走。”迈尔说。
 

  我们也就转身走开。我一面眼送着那跑着的俩孩子,一面慢慢走着。才走不了几步,我手上就一下子冒出了两本崭新的书──就是刚才顶吸引我的那两本。
 

  “没错,”梅无助地说:“老天是给我们足够时间去想办法,而且这件事迟早会发生的,到今天才被人发现,算是够幸运的了。但我万万想不到,发现这个秘密的,竟会是个小孩子!”她神情恍惚地把手伸进裙子的大口袋里,把八音盒掏了出来。她想也没想,便颤抖着手,往八音盒底上发条。
 

  我脸上又是一阵发烫,瞟了杨拴儿一眼。他恰恰正瞧着我,那眼神可有点儿古怪:好像是有点儿看我不起,又好像有点儿可怜我似的。
 

  当小曲子叮叮当当地响起时,温妮的哭声突然低了下来。她站在小溪旁,两手依旧蒙住脸听着,没错,是昨晚听到的小曲子。她听着听着,不知怎么搞的,就不哭了。小曲子像条丝带,把她和过去熟悉的事物连接起来。她想:等我回到家,我一定要告诉奶奶,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灵音乐。她用湿湿的手擦去脸上的泪水,然后转身对着梅。“我昨天晚上听过这首曲子,”她一边擤着鼻涕,一边说:“那时我在院子里,奶奶说那是精灵的音乐。”
 

  “王葆,这可不光彩。”
 

  “天啊,怎么是呢?”梅高兴地看着她说:“是我的八音盒的音乐,我没想到别人会听到。”她把八音盒递给温妮。“你要不要看看?”
 

  我简直傻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,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。
 

  “好漂亮!”温妮接过八音盒,轻轻地摸它。发条仍转着,但转得越来越慢,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,最后慢慢“答,答”响了几下就停了。
 

  “咱们快走吧,”杨拴儿悄悄碰我胳膊一下,“别站在这儿丢人!”
 

  “还想听的话,可以再上紧发条,”梅说:“顺着时钟方向转。”
 

  “这书──这不是那里面的,是我自己……”
 

  温妮旋动着发条,八音盒微微发出滴答的响声。转了几转后,旋律开始出现,因为刚旋紧,整支曲子又轻快又活泼。温妮想,拥有这么个东西的人,不可能太惹人讨厌。她仔细看着画在八音盒上的玫瑰和铃兰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“好漂亮。”她又重复了一次,并把八音盒交还给梅。
 

  他不理我的话,只是把嘴角那么咧着点儿,像笑又不像笑。过了会儿他才开口:“你一直瞧我不起,我知道。可是我就算再怎么下流,就算本领再怎么不行,我可也不干这个。它这是‘无人管理’,就是信得过你,你怎么能在这儿使这个手段?这算是什么人品?咱们这一行也有咱们这一行的人品。你就是发个狠心把这儿的东西全都拿到了手,这又算什么好汉,我问你?”
 

  八音盒使他们忘记了紧张。迈尔从裤子后的口袋抽出手帕,擦擦满脸的污。梅往岩石上“扑通”坐下,解下帽子,用帽子搧着脸。
 

  我可真想要跳起来嚷起来,和他大吵一场。可是我没那么办。我想把这两本书扔掉,不过也没有扔。我只是加快了步子。三步两脚一赶,就到了目的地:过街就是我讲的那家电影院了。
 

  “温妮,”杰西说:“我们都是你的朋友,真的是朋友。但是,你得帮我们的忙。坐下来,我们会把原因告诉你的。”

  杨拴儿可还拽住不让我走:“还有一句话。……王葆,我算是知道你了,今儿个。”
 

  他瞧瞧我,我瞧瞧他。他可又说了:“唔,不错,你好,你有钱儿,你还有好名声──可是你得给我想想了吧。我可怎么办,你说?我明儿还得去找吃的喝的呢。”
 

  这里他住了嘴,老盯着我。然后拿手背拍拍我的胸脯:“怎么样,老兄?”
 

  我倒退了一步。
 

  “什么‘怎么样’?你要干么?”
 

  “您不懂?”他摊开了一个手掌,“帮帮忙,请您。”
 

  “你要什么?”
 

  “不要什么,只要俩钱儿。”
 

  我心里可实在生气:“什么‘俩钱儿’!这是什么态度!”
 

  可是你又不能不管他:他要是真挨了饿可怎么办?我这就在兜儿掏摸着,一面暗暗吩咐了宝葫芦一句,就掏出了一张人民币。
 

  “五圆?”他接到手里一瞧,“别是闹错了吧?”
 

  “没错。”
 

  “谢谢,你这个人倒还够朋友,”他拍拍我的胳膊,“回见。”
 

  我正要过街去,杨拴儿忽然又打了回头:“王葆,你生我的气了吧,刚才?我的确太说重了点儿,请你别见怪。我可是还得劝你:往后别再在‘无人管理’处露这一手儿了。”
 

  你们听听!他倒仿佛挺正派似的!可是我并没有答辩。他又说了些什么──左右不过是那么些个话──这才抬了抬手,“回见。”
 

  我于是松了一口气,刚要跑──杨拴儿又回来了。
 

  “王葆,还有一句话。”
 

  他拉着我的手陪我过街去,一面小声儿告诉我说,我要是有了什么事,尽管找他就是:他准给我帮忙。
 

  我知道这是他又跟我友好起来了。他一直把我送到电影院的进场口。我得感谢他的这片好意。可是我本来并没打算真的跑去看电影,我也没有票。现在──嗯,你还有什么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。
 

  “也好,”我心说,“反正这会儿回不了家:小珍儿他们准等着我呢。宝葫芦!给我一张票!”

相关文章

网站地图xml地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