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服一脱下来,狐狸对母狼说

  “海滨大道?太好了!”安妮情不自禁地说道,“听它的名字就那么美,仿佛世界上所有美景都一下子出现在我的眼前。白沙镇也是个很美的名字,不过,我更喜欢安维利这个名字。”

母狼生了一只小狼,于是请来狐狸当教父。她说:“总之,狐狸是我们的近亲,见多识广而且头脑聪明;它能教好我儿子,帮他在世界上生存。”狐狸装得很诚实地说:“亲爱的高司普太太,感谢你对我的尊敬,我也要同样对待你,不辜负你的期望。”在宴席上,他非常高兴地尽情大吃,然后对狼妈妈说:“亲爱的高司普太太,我们有责任让孩子们吃得好吃得饱,这样他们才能长得结实强壮。我知道有个羊圈,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搞到一块肥肉来。”狼一听,觉得不错,于是跟着狐狸来到农庄。它指着远处的一群羊说:“你可以轻易地悄悄溜进去,我到另一边看看能不能抓只鸡回来。”其实它没去另一边,而是在森林的入口处坐了下来,伸直了腿脚休息。

  当天晚上,玛瑞拉来到东山墙的屋子。她用既亲切又认真的口气对安妮说: 
  “安妮,昨天晚上,你把衣服脱下来后扔的到处都是,这是个邋遢的生活习惯。记住!衣服一脱下来,就应该马上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到椅子上。我可不喜欢不爱干净的女孩子留在我家。” 
  “实在对不起,昨天晚上我太痛苦了,根本没心思整理衣服。”安妮解释道,“从今天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去做的。在孤儿院时,他们总是要求我这样做,但我每天晚上都恨不得马上上床,然后自己安安静静地躺下来尽情幻想一番,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事儿给忘了。” 
  “要是住这儿,你可得好好记住喽!”玛瑞拉严肃地告诫,“好了,祈祷一下,赶紧上床睡觉吧。” 
  “我从来不祈祷。”安妮信誓旦旦地说。 
  玛瑞拉大吃一惊,“啊?安妮你说什么?没有人教你祈祷吗?上帝总是希望孩子们做祷告,你对上帝一点儿都不了解吗?安妮?” 
  “怎么会不知道呢,上帝是圣灵,他代表智慧、力量、神圣、公正、仁慈和真理,他是无限、永恒、不变的灵魂所在。” 
  听了安妮一口气流利的背诵,玛瑞拉这才松了口气,“哦,看来,你也稍微懂得一些,谢天谢地,你不是对上帝一无所知,那你是在什么地方学的呢?” 
  “是在孤儿院的主日学校学的呀!我们把教义问答都背诵下来了,我还挺喜欢那本书的。里面有许多词语,什么‘无限、永恒、不变’……,都让人感到像一种豪迈、雄壮的乐音,就好像从管风琴发出来似的。虽然不是诗,但听起来却像诗一样。” 
  “安妮,我可没跟你谈诗,我是在和你说祈祷的事。每天晚上不做祈祷可不好,你知道吧!这样别人会把你当成一个坏孩子的。” 
  “就因为我长了一头红头发,所以很容易从好孩子变成坏孩子!”安妮怒气十足地叫道,“自己不长红头发,怎么能知道长红头发的滋味呢!托马斯太太说,是上帝故意给我一头红发的,所以我再也不关心上帝了。再说,我每天从早到晚忙得精疲力尽,那还顾得上什么祷告?让一个要照看好几对双胞胎的孩子去祷告,不是太过份了吗!” 
  玛瑞拉暗暗下了决心,一定要马上开始对安妮的宗教教育,很显然,这事一点儿也不能往后拖。 
  “只要你住在这个家里,你就必须做祷告,安妮,不做绝对不行!” 
  “既然你这么要求,那我当然会做的。”安妮顺从地答应了,“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从的。但是我该说些什么呢?你能告诉我吗?要不,我先上床钻到被子里好好考虑考虑,然后再祷告?看起来这件事倒挺有意思的! 
  “首先,你得跪下。”玛瑞拉有些窘。 
  安妮跪在玛瑞拉的脚下,严肃认真地抬头仰望着她,问道:“为什么做祷告时要跪下来呢?在我的幻想里,做祷告应该是这样的: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,一个人独自来到森林深处,仰望着晴朗碧蓝的天空,就这么一直、一直地仰望着,什么也不做。你觉得这算是祈祷吗?好了,我准备好了,我该说些什么呢?” 
  玛瑞拉更加不好意思了,本来她想到一些诸如“上帝请保佑我入睡吧!”之类的祈祷语,但这样的祷告应该只适合于那些穿着白色罩衣坐在母亲怀里,口齿不清、牙牙学语的婴儿,肯定不适合眼前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姑娘。安妮已经长大了,她应该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出自己的心情,向上帝祷告。 
  “感谢一下主的恩典,然后谦虚些,说说自己的愿望就可以了。”玛瑞拉说道。 
  于是,安妮把脸伏到玛瑞拉的双膝上。“仁慈的主啊,在教会里牧师就是这样说的,我自己祈祷时也可以这么说吧?”安妮抬起头问道。 
  “仁慈的主,谢谢你赐予了我‘白色的欢乐之路’、‘闪光的小湖’,‘邦妮’和‘白雪皇后’,我由衷地感激你。我目前所能想到你的恩赐就是这些。下面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情,因为太多了,如果全讲出来会花很多时间,所以我就先说两件最重要吧:一件是请主让我永远地留在绿山墙农舍;另一件是请求主等我长大的时候,把我变成一个美人。此致,敬爱您的,安妮·雪莉。 
  “啊,祷告完了,我做得怎么样?”安妮站立起来,兴奋地说道:“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考虑的话,我会做得更漂亮的。” 
  可怜的玛瑞拉差点儿气昏过去。如此离奇的祷告,这不是在轻视主吗?她只好承认安妮对宗教的无知。玛瑞拉边给安妮掖好被角,边在心里默默发誓,要从明天起正式教她怎样做祈祷。她拿着蜡烛刚要出屋,安妮叫住了她。 
  “啊,我想起来了,我不应该说‘敬爱您的’,而应该说‘阿门’。牧师就是这么说的。我刚才一下子忘记了。我是想,祈祷也应该有个结束语什么的吧,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吗?” 
  “没有,我想没有什么不同的。”玛瑞拉说,“做个好孩子,快睡吧,晚安。” 
  “今天晚上可以说是从内心里道晚安了。”这样想着,安妮心满意足地上了床,舒舒服服地睡着了。 
  玛瑞拉一回到厨房,就气呼呼地把蜡烛甩到了桌子上,不满地瞪眼看着马修: 
  “马修,真是该有人收养这孩子,好好地教育教育她。今晚竟是她第一次做祷告!你能相信吗?明天我带她到牧师那里借一套《天际初开》丛书,等我给她做件像样的衣服,就把她送到主日学校去。看来,又够我忙一阵的了。唉,我们以前生活得多么轻松呀,现在一切都过去了,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。” 

    一上路,安妮又打开了话匣子。 
  “啊,我早就盼望着旅行了,以我的经验,一旦下定决心,心情就会变得愉快些,当然,不下决心可不行。在旅行的时候,我尽量不去想回孤儿院的事儿。啊!快看,那朵早开的野蔷薇,多漂亮啊!如果我就是那朵蔷薇花,该有多美呀。按说蔷薇花的红色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了,可我却只喜欢粉色,但我又不能穿粉色的衣服,红头发和粉色怎么能搭配呢,幻想也白搭。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小时候是一头红发,但长大后又变成了别的颜色呢?” 
  “从来没有,而你的头发将来也不可能改变颜色。”玛瑞拉冷冷地回答。 
  安妮失望地叹了口气,“唉,又一个希望破灭了。我的人生就是个‘埋葬希望的墓场’,这是我以前读过的一本书里的句子。如果我碰到什么不太好的事儿,就把它念给自己听,安慰自己。我简直把自己当成小说中的主人公了,这挺浪漫吧?今天我们从‘闪光的小湖’前经过吗?” 
  “如果你说的‘闪光的小湖’是指巴里家的池塘的话,我们今天不从那儿走,我们今天从海滨大道走。” 
  “真的,是海滨大道吗?太好了!”安妮情不自禁地说道,“那里就像它名字
一样那么美吗?一听到‘海滨大道’这个名字,就仿佛世界上所有美丽的景色都一下子呈现到了我的眼前。白沙镇也是个很美的名字,不过,我更喜欢安维利这
个名字。安维利,听起来很美吧,就像音乐一样。白沙镇也多少有点那个意思,对吧?” 
  “还有五英里路呢,既然你这么爱说话,干嘛不说说你自己呢?” 
  “我?我的事根本不值一提,但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生比实际的更有意思。”安妮热切地说道。 
  “不,我不想听你幻想的人生,要毫不隐瞒的讲真实情况,从头说起,你在哪儿出生?今年多大?” 
  安妮轻轻叹了口气,老老实实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。 
  “我出生在新斯科舍的波林布罗克,到今年三月份我就11周岁了。我父亲叫沃尔特·雪莉,是当地的中学老师。母亲叫巴莎·雪莉。父母的名字都很好听,这让我感到很自豪。如果我爸爸取名叫——比如杰德迪亚,那不是太丢人了吗?” 
  “一个人只要品行端正,叫什么名字都没关系。”玛瑞拉觉得有必要对安妮进行一些有益而实用的道德教育了。 
  “我妈妈也是那所学校的老师,结婚后就不再教书了,靠父亲一个人工作维持生活,托马斯太太说他们就像一对长不大的孩子,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,住在一间又窄又小的房子里。我从没见过那间房子,但无数次地幻想过:在客厅的窗边开着金银花,前院种着紫丁香,栅栏门里长着君影草。窗户的薄纱窗帘给房子带来一种奇特的气氛。我就是在那间房子里出生的。托马斯太太说,她从没见过像我这么丑的婴儿,又小又瘦,只是眼睛水汪汪的,还算有点神。不过,妈妈认为我非常漂亮。我想妈妈的眼光总要比一个穷困的临时女佣高明些。不幸的是,她没能活多久,我刚三个月的时候,她得热病去世了,如果她能活到我会叫‘妈妈’该有多好呀!能叫一声‘妈妈’该有多幸福!我父亲也染上了同样的病,在母亲死后的第四天离开了我。我就这样成了孤儿,左邻右舍都束手无策。托马斯太太说,没人想要我,似乎这就是我的命运,父母双亡,一个亲戚也没有。结果,还是托马斯太太收留了我。她家很穷,还有一个酒鬼丈夫。我是她一手拉扯大的,她希望我成为一个好孩子,一旦我干了什么错事,她就严厉地责备我。 
  “后来,托马斯一家从波林布罗克搬到了马里斯维尔。在八岁之前,我一直住在她家,先后照看她的四个孩子。他们都比我小,照看他们可真是件麻烦事。后来,托马斯先生被火车轧死了。托马斯先生的母亲收留了托马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,但她不愿意要我。后来,住在河上游的哈蒙德太太看中了我看孩子的用处,就收留了我。哈蒙德太太家是个寂寞冷清的地方,如果没有想像力的话,我肯定彻底完了。 
  “哈蒙德先生开了一个小小的锯木加工厂。哈蒙德太太有八个孩子,其中三对双胞胎。虽然我很喜欢小婴儿,但连生三对双胞胎还是太多了。当最后一对双胞胎出生时,我很严肃地对哈蒙德太太说,再这样下去的话,我也吃不消了。 
  “在哈蒙德太太家生活了两年,哈蒙德先生去世了,他们一家也四分五裂。孩子们被分送到了亲戚家,哈蒙德太太自己一个人去了美国。我还是没人要,最后只好进了孤儿院。孤儿院本来孤儿就多,所以并不欢迎我。可我实在无处可去,只好硬着头皮呆在那儿,一直呆了四个月,直到斯潘塞太太把我接出来。” 
  安妮讲完了,叹了口气,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,有些轻松的感觉。显然她并不喜欢和别人讲这些悲惨的过去,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她。 
  “你上过学吗?”玛瑞拉问道,一边驾着马车直奔海滨大道。 
  “没怎么正经上过,在托马斯太太家的最后一年,我上了几天学。但到了哈蒙德家后,因为离学校太远了,只有春、秋两季才能上学。不过在孤儿院里我一直在读书。我的阅读能力很强,你不喜欢那些使你感到心潮起伏的诗歌吗?我能熟练地背诵很多首诗。第五册课本里有一首诗名叫《波兰的陷落》——读起来令人颤抖不已。当然了,我只学到第四册课本,还没有学到第五册课本,但大一点的女孩经常把她们的课本借给我看。” 
  “托马斯太太和哈蒙德太太她们对你好吗?”玛瑞拉侧目看着安妮问道。 
  “哎……怎么说呢?”安妮说话吞吞吐吐的,敏感的小脸突然变成了红色,额头上的汗也流下来了,满脸窘迫为难的样子。“唉,这么说吧。她们的心意都是好的,我知道她们也想尽可能地对我温柔热情一些。那种感觉你明白吧!如果她们能有这份心意,即使她们不总是那样,我也不会介意。她们也有难处呀。托马斯太太有个酒鬼丈夫,日子肯定不好过。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对双胞胎,日子更是糟糕透顶。但我一直理解她们,她们是想对我好的。” 
  说到这儿,玛瑞拉也就没再接着问下去,安妮沉默着,出神地欣赏着海滨大道的美景。玛瑞拉心不在焉地驾着马车,陷入了沉思,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。这个孩子一直孤苦伶仃,对家庭的爱与温暖有着强烈的渴望,然而却没有谁收留她。人们都只顾辛勤地劳作,应付着艰难贫困的生活。玛瑞拉已经从安妮的一番话中揣测出了真实的情况,因此也了解了安妮此时的真实心情,难怪她听说将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时,是那样的高兴。可惜她还是要被送回去。如果迁就马修那古怪的念头,收养这个孩子,那又会怎样呢?马修对收养这个孩子是那么固执。安妮也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、可以调教的孩子。 
  “当然,这孩子是话太多了点儿,”玛瑞拉暗自思量着,“但这一点完全可以通过训练把她慢慢纠正过来。而且她的话里也没什么失礼之处,她倒很像个名门之后呢。安妮的父母肯定也都是有教养的人。” 
  从海湾吹来的风打在海滨大道右侧低矮、茂密的枞树上,大道左侧是一片红砂岩的断崖,如果不是驾车的马经验丰富的话,乘车的一定会捏一把汗呢!悬崖下面,是被波浪拍打、冲刷而形成的鹅卵石岩滩,往里则是宝石一般的银色沙滩。极目远望,碧蓝的大海波涛起伏,翅膀尖儿被阳光映成银色的海鸥在海面上飞来飞去。 
  一直默默不语的安妮瞪着大眼睛打破了沉寂: 
  “大海真是美极了!我在马里斯维尔的时候,有一次,托马斯先生雇车带我们到十英里以外的海边玩了一整天。虽然我得照顾孩子,但还是快活极了。从那以后,我做梦都梦到那次旅行。不过,这儿比马里斯维尔还要美。看那些海鸥多了不起!你不想变成一只海鸥自由地飞翔吗?我倒是非常想试一试。海鸥每天太阳一升起便飞出来,整天在海面上飞翔,一会儿俯冲到水面,一会儿又飞向高空,多浪漫啊!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的窝。啊,请问前方那所大房子是什么地方?” 
  “哦,那是白沙镇大饭店,是柯克先生经营的。现在还不是旅游旺季,一到了夏天,美国人就会蜂拥而至,他们认为这里的海滨大体上还不坏。” 
  “我正在考虑到了斯潘塞太太那儿之后的事哪。”安妮愁眉不展地说,“不到那里还好,我觉得一旦到了那儿,所有的希望就都破灭了。” 

母狼爬进羊圈,里面一只狗狂叫起来。农夫听到了跑出来,逮住了母狼高司普,而且将一盆准备用来洗衣服的强碱性的水泼在了它身上。母狼总算逃出来了,那只狐狸却假装很哀伤地说:“哦,亲爱的高司普太太,我真是不幸。农夫抓住了我,把我所有的脚指头都打断了。如果你不愿意看着我躺在这里死去,那你就背我回去吧。”母狼尽管自己也只能慢慢地走,可它很关心狐狸,把它驮到了背上,把这个没病没痛的教父背回了家。这时,狐狸对母狼说:“再见,亲爱的高司普太太,愿你吃上一顿精美的烤肉。”它开心地笑着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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